疯癫絮语(续)

前文:疯癫絮语


每个夏秋交界的下雨的清晨四点四十五分,都会有海洋生物偷偷钻进家里。空游,带起微风。窗帘轻轻颤动,隐约着柔软的光。躲在被子下的人只敢微微喘气。

请原谅我没有办法欣赏太久,这还有一件当务之急 —— 我想赶紧睡一会,明天还得去上班。但也许是乌龙茶过分浓烈,近几周每当我躺下,脑袋就会自己咬起笔头的橡皮,开始列小说提纲。更过分的是,每写完一篇,都会摇摇我:嘿 bro,帮我用你那台会亮的设备记一下这篇故事好吗?以你的记性,等到明早肯定忘啦。

任何一种生物现在都能从我脸上读出不情愿三个字。你评评理,整理这些也许永远不会拥有情节的梗概,哪里会有睡上一觉重要?

但我也不会生气,因为好像也没关系。失眠是戳在现代人屁股上的检验合格章,我只是正当行使失眠权而已。


医院生化部门传来喜讯:仅甲状腺游离 FT3 单指标偏高,不属于甲亢症状;其他指标显示身体非常健康。至此,我抽出去的六管血液作为充分条件齐全,得证:排除了身体和激素问题,那么导致躯体化症状的是…

fine,我承认,用一种有名有姓的病症来定义生活十分诱人 —— 它可以解释我的一切疑虑:嘴角上扬,是轻躁狂发作;眼泪决堤,则是抑郁作祟。如果做错事情,那千万不会是我的问题 —— 看嘛,那些行为可是清清白白写在医学论文里。

这诱人的定义将现代医学移情为一种神学意识形态:化验单便是赎罪券,同无力改变的人们一起,求助于圣母、耶稣、佛祖、科学… 什么都好,什么都不重要 —— 因为错误已被忏悔,可以心安理得地原谅自己。


福柯在《疯癫与文明》里讲,正常与不正常,本就是被文化与话语界定,是一种社会建构的概念、是社会空间中的一个知觉对象。况且,现代医学本身也还没搞明白双相的成因 —— 只是狡猾地用「十分可能」、「也许」来假定一种缺陷遗传基因或脑部病变。

我不想把药物治疗当作阿鼻地狱里唯一的那根蛛丝。诺洛西汀、碳酸锂的确能够帮助患者社会意义上地「恢复正常」。但,病毒可以由刻意转录的药剂杀灭,心境稳定剂只是堪堪钝化人的感官。我知道它有效,只是我现在用不着。

谁规定人不能畏怯敏锐,不能沉郁昂扬?

「那正是我的疾病也是我的天赋,是我的宝藏也是我的残缺」(1)


我因为拉康的「穿越幻想」而遁进精神分析论域,想在这里作为一个足够有意义的个体存在。邱妙津却告诉我:不,不行。即便是在巴黎八大主攻心理,即便是参加弗洛伊德读书会。没有答案的问题依旧巍然,摇摇欲坠的从来都是我们自己。

我依旧读不懂邱妙津,读不懂林奕含,读不懂除我之外任何一个人的痛苦。每一双眼睛都清晰地看到那份无力,却没有一根神经能够共情。只是隐约知道,人在面对不曾体验的痛苦时,能够多么地缺乏想象力。


床单和窗帘都要铺好,即便没有落雨的黎明。

(1) 蒙马特遗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