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与启明星

便利店雪白的灯光与黑夜格格不入,像盏灭蚊灯。靠窗摆放着狭长的木桌与硬质板凳,吸引着寻求容身之地的路人。一有人靠近,就伴随着敷衍的音乐打开门。我尝过这里售卖的巧克力:苦不清晰,甜的刻意。

照常买一杯牛奶,在便利店门口的角落席地而坐。没人会在意阴影里的眼睛,所以可以放心大笑和大哭。但又觉得自己矫情,我哪有值得一哭的痛苦?

尚未燃尽的烟灰掉进风里,蚂蚁望见一颗忽明忽暗的流星。


忽然想起隐匿在高楼里的小酒馆。那里说不定正燃着温柔的灯光,愿意收留夜行人散落的心。

起身前进,眼前的稍许不同引起了我的注意:这条路上,红绿灯被换成了新的,加上了数字倒计时。

这座城市越来越精确了,这种精确扎得我生疼。

我不喜欢。比起我所不遵守的规则,等红灯只要停住不动就好,实在是太简单了。我享受这种遵守规则的乐趣。

我习惯在红灯前上下左右乱撇,骂咧几句过于亮堂或寒冷的天气;也可以掏出手机,翻几页漫画、小说。总之经常等到我再抬头,绿灯已经开始跳跃了,我被愉悦地困在这场没有胜负的时间游戏里。

但数字倒计时信号灯却抢走了我发呆的权利。瞥见的一刹那,它就像子弹打进我的脑袋,旋转、升温,点燃炸药的引信。不仅如此,炸药上还被贴心安置了倒计时,生物钟的发条不得不被拧紧。全世界只剩下恼人的滴答滴答,我必须调动每一根神经去对抗,不再剩一点力量谩骂天气。

倒计时结束,却没有期待中的火光与巨响,只留给我一场突兀刺耳的宁静。发条崩解,火光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绿色迷雾。汽笛声沁在雾气和梦里,不再听得出远近。


一杯梅子酒,谢谢,不要冰。

酒馆开在高处,离天空近。只要静下来,就能听到:城市进食、排泄、蠕动的声音。

城市一直在驯化身处其中的一切。思想要有规范,行为要有准则。人们要么学服从,要么被孤立。

人行道上骑车狂奔的外送员,是什么厉鬼在追赶他们?而他们大多数人不会意识到,自己选择的每一条路线,完成的每一个订单,都会被传送到一个精确的「大脑」,“孜孜不倦“地计算出下次还能减少多长的配送时间。

像紧箍咒。资本家悄悄藏在办公楼里,念着赛博时代的电子经。

机器放大了人类的傲慢。我讨厌「机器学习」、讨厌「猜你喜欢」。

但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。现在的我正参与着个性化推荐项目,站在互联网风口,拿着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的薪水,不舍得放弃既得利益。

我难以想象一个后向量化的时代:人的主体性完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组组被精确计算的向量。

不久之后,手机摄像头的眼动仪追踪视线;手表检测人的心率、血氧浓度与多巴胺状况。那样,只消一部情色电影的时间,即便是性癖这种藏在潜意识中的秘密,都能被化作一组向量,打上标签,写进东西南北多个机房的硬盘里。

机器能够理解人吗?我的回答是否定的。在我眼里,理解从来就不是一种能力,而是一种附着偏袒的意愿。我更愿意去读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向我推荐的东西,那些推荐语里的错别字,正是同类的证明。但通过「点击行为」、「访问路径」精确计算出的、我最可能购买的书,却只会突兀出现在我眼前。精准,但冷漠。


酒见底了。

但我也可能没有喝酒。看,只要轻轻把触控板往上推一推,找到梅子酒的那个段落,用删除线划掉就好。

人是不是也在用相同的办法忘掉事情?

是某个宿醉的夜晚;是某个失眠的清晨;又也许只是工作之余接杯温水的空隙。在一个毫无预兆的瞬间,有什么东西被划去了。一些曾经凝聚的力偷偷溃散了。

像稿纸,被擦拭、揉搓成团,又展开。沟沟壑壑构成晦涩的密码,杂乱的纹路表明有一则故事曾在这栖息…

但你知道吗?如果从机器硬盘里删除文件,那些数据其实并不会立刻消失,甚至不会被挪动位置。只是系统下达了指令:把这里的一切视作废墟。于是其他的数据接踵而至,没有谁再去回忆这里曾经有什么,磁头碾碎每一颗好奇之心。

废墟上重新耸立起高楼,道路翻修拓宽,红绿灯也换成新的。一切井然有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