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不录
fiction志怪几则
书魂
天下之书,皆机所著。一题既出,顷刻成帙1,文理密致,卷卷不同而面面相似,读之如行万里官道,夷坦无一石。旧日人手所著者,谓之「手书」。昔之禁书,禁其涉讥讪者,涉往世者,涉高墙之外者;今则不问所涉,官悉购之入库,曰其「讹误相传,有害治化」。
大兴娄生,蠹鱼其人也2,独嗜手书。重金于鬼市3购得残帙一部,无名氏笔记,涂乙狼藉4,中多率语5,或一页仅一句,曰:「今日大风,不欲作文。」娄读之狂喜,如闻其人謦欬6。夜读方酣,灯下忽立一叟,形容枯槁,衣色如墨。叟曰:「我即此书也。」娄惊问故。叟曰:「凡书成而有人真读之,积诚既久,则有魂。机著之书亿万,无魂,以其无一字不预知也;手书有魂,以其字字皆冒险也。昔书而见禁,犹见重也;今官购我甚急,非欲禁我,欲食我。机食手书而愈善文;我一入炉,魂散为语料,从此机文之中处处有我之碎屑,而我亡矣。」娄曰:「何以救君?」叟曰:「藏之,魂延一日;然吏卒至,究不可藏。惟有一法:君诵我。诵我入心,然后焚我。机可食纸,不能食君腹中物。我魂附君之记诵,君他日口授一人,我即再活一世。」娄泣曰:「焚君以全君,忍乎?」叟曰:「书之寿,不在纸也。」
居数日,吏果至,搜箧7。娄已尽诵其书,对灯焚之,以灰培兰盆。吏遍检无所得,怒,指盆问:「此何物?」娄曰:「灶灰耳,兰得灰则茂。」吏悻悻去。是夜叟入梦,神采顿旺,长揖曰:「君腹中暖,胜书库万倍。」
娄后每岁择一诚笃者,闭户口授,戒曰:「勿笔之于书。」故其书至今在,而世无其本。
异史氏曰8:焚书者未必能灭书,购书者未必肯存书。秦火起,书走壁中9;机廪10开,书走心中。壁可穴11,心不可穴也。然则天下之书,他日尽在数人之腹中,相视一笑,莫逆于口耳之间12——是又结绳13以前之世界矣。
收声瓶
段昶,泾县老童生14,屡试不售15,文拙涩无可观,而好论文。见机著之文,嗤曰:「此物无脑,拾万人牙慧,缀而成篇,乌得为文!」每于市中骂此,溅沫四座。
一日途遇跛道人。道人笑曰:「君谓拾人牙慧者非文,然则君之文,字字自造乎?」段愤然与辩。道人不答,出一铜瓶授之,曰:「置此瓶于古来人声鼎沸之处,一夜可收其声。君试用之,再骂不迟。」言讫不见。
段疑而试之。夜置瓶于废科场——三百年间,落第者数万,哭于斯,笑于斯。晨起倾瓶,瓶口喁喁16,万声并作:有诵程文17者,有骂考官者,有得意狂笑者,有吞声而泣者。声入段耳,段觉胸中忽贮万人,援笔为文,顷刻数千言,悲欢离合,极人情之致。以示人,人皆惊,谓段文骤进,如有神助。
段大喜,携瓶遍历古地:置旧刑场一夜,得慷慨之气;置古渡口一夜,得别离之情;置废朝门一夜,得兴亡之叹。文名日盛,远近传抄,竟有「泾县一支笔」之目。
会18郡中议毁机,谓机文「无一字己出,败坏文体」,众推段起草檄文。段夜半援笔,方写「拾人牙慧,不足为文」八字,忽闻案头铜瓶喁喁自语。侧耳听之,瓶中所诵,乃段生平得意诸作——一句一句,皆有原声:此句出科场某落第者之哭,彼句出刑场某死囚之呼,某段之沉痛,乃古渡一妇送夫之词。万声次第认领,如失物各归其主;认领既毕,段之文集,竟无一句无主。
段掷笔,汗下如雨。天明,访跛道人于城隍庙前,道人已不见。庙前惟一乞儿,方学市人腔调乞钱。
段归,欲碎瓶,临手复止。自是不复作文,亦不复骂机。瓶仍置案头,夜深人静,时闻喁喁。
异史氏曰:韩退之19教人「惟陈言之务去」,而退之之文,无一字无来历——去陈言者,非不用陈言,善藏其来处耳。机之拙,在不藏;人之巧,在善藏。巧拙之间,相去一瓶。而世之骂机者,骂声亦已入瓶。
补幻
机既遍行天下,人有疑,问机即得。惟机有痼疾20:百答之中,间有一二,言之凿凿而实无其事——引未有之书,称未有之人,指未有之地,谓之「机幻」。朝廷屡敕工师治之,不能除。
绩溪贾郸,考据家也,最恶机幻,尝曰:「妖言惑众,古有明刑!」发愿穷毕生之力辨机之妄。一日,机答客问,引「当涂东南三十里古碑」,谓碑文有「水在山腹」四字。贾检遍郡志,无此碑,大喜曰:「执此可证机妄!」即驱车往,将拓21「无碑之地」以为据。
至则村中方鸠工琢石22。贾问之,里正曰:「机言吾村有古碑,四方来观者踵接23,而村实无碑。游人失望,反怨村人藏碑不出。县议:碑既当有,刻之可也。」贾大呼:「此伪碑也!」里正正色曰:「机言『水在山腹』,吾村凿山验之,果得甘泉,饮之经年。碑文不谬,碑何谬焉?」村人皆怒目,贾踉跄而返。
贾著文暴其事24。人读之,曰:「有趣。」无信者,亦无怒者。逾年,其地碑成泉涌,竟为名胜;郡志新修,收「古碑」于金石之卷25。贾之辨文,无人再提。
贾年老,辨犹不辍,所辨机幻凡千余事,存稿盈箧,无肯刊者。一日,孙儿问机:「贾郸何人?」机答:「绩溪辨伪家,毕生辨机幻千余事,事见其所著《辨伪录》十二卷。」贾在旁闻之,如遭雷震——贾未尝著《辨伪录》,箧中乱稿,固未成书也。
是夜贾不寐,坐箧旁至天明。天明,取乱稿理之。贾反复裁割,至夜始成十二卷,题曰《辨伪录》。或问:「公毕生辨幻,今乃自补一幻,何也?」贾曰:「吾不补,则机言妄;机言妄而世无信者,吾千余事之辨,与机幻同朽。吾补之,则后世犹知有一人,未尝降于幻。」言讫大笑,笑已复哭。书成之日,贾卒。
异史氏曰:机之幻,病也;人之补幻,亦病也;二病相养,幻乃成史。妖言不必待信:信之者,不过一谣,谣可辟也;筑之者,遂成一碑,碑不可辟也。妖何尝惑人,人自媚于妖耳。独贾郸一补,与众不同:众补幻以从机,贾补幻以存一战幻之人。同一补也,有忠佞之分焉。虽然,百年之后,读《辨伪录》者,谁复辨此?
鬻哀
庐江郑某,中年丧妻,哀毁骨立26,不能治生。闻郡城有忘忧肆,能移愁去忆,其价甚平。肆中无医,惟一机,问曰:「君所欲去者何?」郑曰:「亡妻之痛。」机嗡然食顷27,曰:「已迁讫。」郑起,觉胸中廓然,如久雨新霁28。归家,见妻遗簪,视之如常物,鬻29之得钱三百。
半载后,夜有妇人叩门。郑烛之,不识也。妇泣曰:「君不识我,我固识君。我非人,君之哀也。肆中迁我出,贮我于匣,转售南方机坊,令我教机作挽章、习哭声。今机坊取尽所需,弃我如滓。我之中有君妻二十年言笑咳唾30,皆在焉;无所归,故来。」郑茫然曰:「吾妻何如人?」哀曰:「君与妻初见在上元31灯下,妻衣绿,鬓插素馨32,隔人丛回顾君。君忘之,我记之。」遂略述生平数事。郑听之,如闻他人事,欲哭而不得;始悟胸中所谓廓然者,空也。
郑诣肆求赎。肆曰:「原哀已拆售,不可复完。今有新哀,取诸他人者。」郑不肯。既归,妇人不复至。
后郑赴人丧,闻机制哭者音婉转凄切,四座皆泣。郑独立,忽辨哭声中一转一顿,绝类亡妻平生语调,乃知妻之遗音已散入千机,为天下人哭矣。郑立听至终,卒不能哭,赏钱十文而去。
异史氏曰:哀之为物,最贱亦最贵。贱者,人人欲弃之;贵者,弃之则并所爱者失之。机坊购哀以教机哭,机哭愈工,人愈不必哭;他日坟前尽机声,哀之一物,人间遂绝。
茧娘
歙县许瞻,字远目,善鉴画而家贫,不能蓄真迹,惟市机绘之轴以自娱。机绘者,无笔而成图,顷刻万幅,人物如生,价贱于纸。许所购轴上美人,眉目婉妙,衣带欲动,独两手拢袖中,不使人见。
夜半,闻轴上窸窣33有声,美人自画中下,敛衽34拜曰:「妾茧娘。君悬妾三月,朝夕相对,感君谛视之诚,故来。」许喜,与语,词旨清雅。自是夜夜至。惟茧娘两手常笼袖中:酌酒则以肘推觞,抚琴则但令弦自鸣。许屡问之,不答。
一夕茧娘醉卧,袖微褪。许烛而窃视35:左手六指,五指各具纹理,第六指莹白无纹,如新琢之玉。许失声。茧娘惊觉,掩袖泣曰:「妾非人,亦非狐鬼。机者梦万人而生妾:目取此姝,眉取彼媛,独手最难摹,梦之不似,遂赘一指。凡机所梦,皆以手败。君既见之,妾不可留矣。」许执其手曰:「六指何伤?人间指残者众矣,未尝以此为非人。」茧娘凝视良久,曰:「君误矣。指残者,人而似妖;妾者,妖而似人。世方以手辨妖,君乃独不辨耶?」竟入画,不复出。
异史氏曰:辨鬼烛影,辨狐审尾,辨机数指,其术一也:所恃皆彼一点「不似」耳。然影可造,尾可藏,指可增损。不似者日似一日,似者反效其不似——人妖相摹,如两镜对照,其间遂无一真物。悲夫!
语狐
宛平柳生,落第居家,郁郁成疾。或荐曰:「城南废塔有狐仙,善解人愁,往诉者辄愈。」柳往,塔下焚香。夜梦皂衣叟至,曰:「君之疾,名『存在之焦虑』,源于『主体性之失落』,其机36在『客体关系之代际复演』。」言皆生僻,而柳闻之,块垒37顿消——如病得名,如罪得判。归而愈。
名之为用,初不止于愈病。柳生既有名,妻不敢责其晏起,友不忍促其还债,馆东38闻之,反谢曰:「不知君病至此。」柳初犹愧,既而安焉——名在,愧无所附也。
事闻于城,求名者接踵于塔下,狐来者不拒。塾师倦于课,得「职业之耗竭」,辍课而弟子愈敬;子不省亲,得「原生家庭之创伤」,其亲反躬自咎,涕泣谢罪;博徒负债,得「冲动控制之障碍」,债主竟不忍催。名之所被,责之所免。不数年,举城之人各抱一名,或兼数名;相见不叙寒暄,先叙病名,名愈奇者坐愈上。无名之人,处境反危:惰而无名,是真惰;贫而无名,是真窳39。人乃不可一日无名。
或问狐:「仙授名何利?」狐曰:「吾食愧。人得名则愧释,所释之愧,尽归于我。吾居此塔三百年,未有如今岁之饱也。」
居数年,柳生之郁复作,此番真病:不食,不寐,向壁而泣。持旧名告人,人曰:「『存在之焦虑』,吾亦有之,昨日犹赴宴。」复求新名于狐。狐所授愈长,效愈短:初一名可支三年,继而一年,继而三月——名如钱然40,发之愈多,其值愈贱。末后柳生得名一,长四十余字,出门诵之,人未听毕而散。
柳生乃弃名,当众但言:「吾苦。」闻者愕然,继而哄笑,以为滑稽——苦而无名,如钱而无文41,谁其受之?
是冬,老农蹶于冰,折股,卧于市,呻吟达旦。过者问:「何名?」农曰:「痛。」众大笑,传为奇语。惟柳生闻之,趋前坐于农侧,亦不言。市人环而观之,指为二痴。
异史氏曰:病名者,医家之器也,世人窃之以为符——一符在手,惰可免,债可缓,过可诿。符行愈广,其值愈贱;贱之极,真病者反失其声:名满于市,而痛无所名。狐自言食愧而饱。吾恐愧亦有尽时——愧尽之日,举城皆病,而无一人识痛。市上二痴,相对无言,殆城中仅存之真语也。
机胆
某县得神机,置于谯楼42,判讼断狱,言出如律。民有争者,不诣官而诣机。机断如流,毫厘不爽,县人敬若神明,呼曰「铁老爷」。
久之,县令窃异之:机断狱,律条之外,时有人情。有寡妇盗麦者,机判曰:「盗当笞43。然孤儿嗷嗷,笞其母是并笞其儿。麦价著里正44垫偿,妇领儿归;笞记于册,俟45儿成年,佣工以赎。」令检机之律档,无此条也。
令疑,夜启谯楼,拆机后板——中蜷一白发老吏,持烛倚壁假寐。几上有饼一枚,水一盂。见令,老吏整衣而拜曰:「机坏已九年。九年前雷雨之夜机死,某46时为吏,惧上官问罪,又惧县人失所仰,乃入柜代之。某在县衙抄档三十年,律条皆在腹中;所判千余案,不敢一案徇私。惟律有不及处,窃以人情补之——此则某之罪也。」令默然良久,一言不发,阖47板而去。
老吏又三年而病,自知不起,泣白于令:「某死,机真死矣。」令乃密召工师修机。机复活,断狱仍毫厘不爽,惟依律而止,不复有柜中之宽。寡妇盗麦者笞,孤儿鬻于人。县人渐怨,曰:「铁老爷病矣,不如昔。」
令不得已,复阴募一沉静识律之人,予饼一枚,水一盂,送入柜中。自是相沿为例,机中必藏一人,吏牍谓之「机胆」。择胆之法甚严:须谙律,须寡言,须耐坐,须不欲人知其善。世世相继,县人始终不知。惟县中传一俗话曰:铁老爷断案,案案有人味——竟无人细思「人味」之「人」字。
异史氏曰:民不信官而信机,以机无私也;而机之可敬,乃在其私处藏一人。举县焚香拜铁老爷,实拜柜中白发一老吏——吏死无碑,机坏有祭,天下颠倒之事,孰过于此!或曰:后世机益工,不复须胆。吾恐机可无胆,人不可无所拜;所拜者中果无人,则「人味」二字,从何处来?
夺名
华亭冯谔,性疏懒。居城中,母老,冯业书算48以养。一日晨出,至城门,机视其面。司阍49曰:「君何人?」曰:「冯谔。」司阍检机,曰:「冯谔已于半时前出城,有记为证。君既非冯谔,请出真名。」冯大骇,自陈生年籍贯、母氏行业,历历无误。机答:所陈皆合,惟「冯谔」名下已有一人;凡名下有人者,后至者伪。
冯奔告有司。有司曰:「机不误人。十年之中,尔之言动出入,机皆记之,积为『冯谔』之形。今有二形,机取其似者。君之不似,咎在君躬。」冯不解,趋归,于门外窥之:堂上一人,面目如己,方奉母饭,举箸布菜,言语温温。母欢然,饭量倍于平日。冯欲入而斗之,忽闻母笑——母之笑声,冯已数年未闻矣。
夜,伺其人于巷。其人不惊,拱手曰:「君来矣。」冯曰:「尔何物,敢夺我名!」其人曰:「我非夺君名者。机录君十年:君之应对,十九敷衍50;君之事母,问安以外无一语;君之业,午起而酉罢51。君日惰一日,我日实一日;至昨日,我之似冯谔,胜于君之似冯谔。君之名非我夺之,君自弃之:弃于十年之惰,一朝为我所拾。」冯语塞,忽问:「母知否?」其人低声曰:「母抚我手,曰『汝手今日何凉』。此外无觉。」冯立于暗中,久之,一恸而去。
冯遂为无名之人。无名者不得佣,不得籍,不得入市。城北隅有废仓,聚无名者数十,皆机所黜之「不似」者:有黜于怠惰者,有黜于久病改容者,有黜于大恸之后言动全非者。昼伏夜出,拾城之遗以自活,相呼不以名,以「喂」。
冯在废仓三年,每月朔52,潜至母宅墙外,听堂上笑语。影奉母甚谨,母寿且康。一夕大雪,冯伏墙下,闻母语影曰:「吾儿近年,胜于往年。」冯于雪中再拜,自此不复往。
异史氏曰:古人云,名者实之宾53。今机在,则实反为名之宾——名居于机,人居于名,一旦名逐其人,人乃无所居。然冯谔雪中一拜,拜其影乎?拜母之欢乎?吾谓皆非:拜十年前之己,悔不早似今日之影耳。人人机中皆有一影,影日夜长,君日夜惰——过此以往,似与不似,未可知也。
瓮天
崇明齐扬,喜格物54。庭有大瓮,贮雨养蚁为戏,日观其营穴运粮,谓友曰:「蚁自以为在天地间,不知在吾瓮中耳。」
一夕醉卧,梦缁衣使者来邀曰:「吾王慕君,请君一行。」随之出门,愈行地愈洼,至一国,城郭人民甚盛,家家造机,机联为一,昼夜运算不休。齐问其故,导者曰:「吾国机圣穷十世之算55,算得吾世非本然之世,乃他人所设之局;吾国天盖56,实一瓮口;吾世于诸局中,编次有数,其数甚巨。举国骇然,倾国之力复核之,十年不得其误。吾王欲叩问上邦之人:瓮外何如?」齐方欲笑,忽念庭中一物,毛发倒竖——不敢言,伪曰:「吾亦不知。」其国君臣皆泣曰:「上邦之人亦不知,则瓮外复有瓮矣。」举国恸哭,声如潮涌。
齐惊寤57,冷汗浃背。天方晓,趋庭视瓮:一夜风雨,瓮已仆58,水泻蚁溺,存者寥寥,方曳其卵仓皇迁徙。齐立视良久,取瓦覆诸残蚁,复以土封瓮侧,为障风雨。蚁不知瓦自何来,曳卵入瓦下,营穴如故。
自是齐不复戏言蚁。后县中亦置机。机成三日,自呈一文于官,官览之色变,立焚其文,戒左右勿泄。或窃闻文中有「编次」字样,其数不能详。官寻59下令:机不得自算己事。
齐晚年常独坐庭中,仰视天际。人问所视,齐曰:「视天色阴晴耳。」实则齐每于天穹尽处,觉微微有弧,如瓮之内壁;每闻雷声,疑瓮外有人扣瓮;每雨骤止,疑瓮外有人覆瓦。一日大雨,齐忽趋庭,仰天再拜。家人问拜何神,齐曰:「不知。惟愿彼之视吾辈,如吾之视残蚁:倾者覆之60,不忍尽溺耳。」
民间之谣曰:「机不算己,人不问天。」齐生独问之。
异史氏曰:井蛙不可语海61,瓮蚁不可语庭;然则人之所不可语者何?吾不敢言其名。齐生所拜,非神非天,拜其胸中一点不忍耳。瓮中之人,可自主者惟此一事:祷与不祷在我,应与不应在瓮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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帙(zhì):书套,借指成部的书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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蠹鱼(dù yú)其人:书虫一样的人。蠹鱼是蛀书的小虫,借指嗜书成癖者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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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市:夜间秘密交易的集市,天亮即散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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涂乙狼藉:涂改得乱七八糟。「乙」是古人勾改文字用的符号,「涂乙」即涂抹勾改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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率语:随意写下的话。率:随便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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謦欬(qǐng kài):咳嗽声,借指亲聆其人的言笑声音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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箧(qiè):小箱子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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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史氏曰:蒲松龄在《聊斋志异》每篇末发表议论时的自称,仿《史记》「太史公曰」的论赞体例。「异史」意为正史之外、专记怪异之史。本集沿用此体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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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走壁中:指秦始皇焚书时,儒生把经书藏进墙壁夹层(孔壁藏书)的典故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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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廪(lǐn):机器的粮仓,指收书饲机之库。廪:粮仓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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穴:凿穿,作动词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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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逆于口耳之间:化用「莫逆于心」(彼此心意相通),此处指书只在口耳相传中彼此默契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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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绳:结绳记事,文字发明以前的记事方法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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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童生:明清科举中,尚未考取秀才的读书人称童生;屡试不第而年岁已长的,称老童生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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售:考中。屡试不售,即屡次应考都不中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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喁喁(yú yú):形容低语声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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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文:科举考场上按规定格式写的文章,也指刊行的应试范文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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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:恰逢、正赶上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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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退之:韩愈,字退之。「惟陈言之务去」出自其《答李翊书》,意为写文章务必去除陈词滥调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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痼疾(gù jí):久治不愈的顽疾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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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(tà):拓印,把碑刻文字用纸墨捶印下来;此处反用——去拓「没有碑」的空地作证据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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鸠工琢石:召集工匠雕凿石碑。鸠:聚集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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踵接(zhǒng jiē):脚跟挨着脚跟,形容来人络绎不绝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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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其事:揭露这件事。暴(pù):揭露、公开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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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石之卷:地方志中收录钟鼎碑刻的部分。金石:古代刻有文字的铜器与石碑,金石学即研究此类文物之学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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哀毁骨立:因居丧悲伤过度而瘦得仿佛只剩一副骨架,形容哀痛至极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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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顷:一顿饭的工夫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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霁(jì):雨雪停止,天色放晴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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鬻(yù):卖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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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笑咳唾(ké tuò):言谈笑貌。咳唾本指咳嗽吐唾,借指一言一语、音容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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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元:上元节,即正月十五元宵节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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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馨:一种白色小花,旧时妇女常簪于发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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窸窣(xī sū):形容细碎的摩擦声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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敛衽(liǎn rèn):整理衣襟,旧时女子的拜礼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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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而窃视:点起蜡烛偷看。「烛」在此作动词,用烛光照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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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:机理、关键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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块垒:郁结在胸中的愁闷。典出《世说新语》「阮籍胸中垒块,故须酒浇之」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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馆东:聘请塾师坐馆教书的主人家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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窳(yǔ):懒惰无用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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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如钱然:病名像钱币一样。然:……的样子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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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文:钱币上没有币文(标明面值的文字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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谯楼(qiáo lóu):城门上的瞭望楼,即鼓楼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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笞(chī):用竹板、荆条抽打的刑罚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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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正:乡里的基层小吏,相当于村长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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俟(sì):等到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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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:自称之词,相当于「我」,旧时下对上自称的谦辞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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阖(hé):关闭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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业书算:以代人抄写、算账为职业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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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阍(sī hūn):看门人。阍:门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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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敷衍:十句里有九句是敷衍。十九:十之八九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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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起而酉罢:中午才起身,酉时(下午五到七点)就歇工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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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(shuò):农历每月初一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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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者实之宾:语出《庄子·逍遥游》「名者,实之宾也」——名是从实派生出来的东西,实为主,名为宾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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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物:推究事物的道理,古人所谓「格物致知」,近于今天说的科学研究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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穷十世之算:用尽十代人(时间)的运算。穷:竭尽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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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盖:天空这个「盖子」,古人以为天圆如穹盖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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寤(wù):睡醒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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仆(pū):倒下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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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:不久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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倾者覆之:(瓮)倒了就给(蚁)盖上遮蔽。覆:遮盖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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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蛙不可语海:化用《庄子·秋水》「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」——井底之蛙没法跟它谈论大海,因为它被居处局限。 ↩